聞人如意對上千風的目光, 仿佛一場冰雪悄然而至，凍得她如墜冰窟，更別說什麽辯解了。

“你身上的刀傷我看過了，只是與你擦過就幾乎見骨, 絕對不是土匪可以做到的。”千風繼續步步緊逼, 聞人如意身上的刀傷, 充分說明了對方快準狠的特點, 如果沒有人保護著她，及時擋了過去, 她這條胳膊就保不住了。

她們現在處在這樣的情況之下, 肯定要小心所有心懷叵測的人。

留一個滿嘴謊言的人在身邊，很難叫人安心。

聞人如意捂住自己的胳膊, 那裏已經被包紮好了, 她想起追兵朝自己揮刀的時候，即使崔添第一時間趕到, 挑開了劍，可她依舊傷得不輕。

只是輕輕擦過，就如此嚴重, 崔添可是被人直接砍中了啊。

聞人如意閉上了眼睛，這三人也不是好招惹的，身上氣質不像普通人，若她再不說實話, 恐怕也沒有什麽活頭。

她的話裏有幾分聽天由命的意味:“我是聞人如意, 聞人皇朝最後的公主。”

千風和莊宜雖然久居魔界，但對於人間的事情還是知道一些的，在場的，只有及書桃一個人什麽也不知道。

莊宜為她耐心解釋:“聞人氏建朝八百年, 盛極必衰，新帝昏庸無道，沈溺美色與道法，已經到了風雨飄搖的時候了。”

及書桃明白了:“那她不就是……”

莊宜嘆息一聲:“末路公主。”

“不是了，我們聞人皇朝已經覆滅了，我已經是亡國公主了。”聞人如意癡癡地看著遠方，雙手牢牢將自己抱住，她現在可以仰仗的也只有崔添了。

崔添是她自己挑中的。

崔添原本是她五哥身邊的侍衛，她與五哥素來親近，每一次出去玩的時候，五哥都會派崔添跟在她身邊。

崔添不喜歡說話，所有侍衛都不喜歡說話，他們好像生來就是一把刀，除了殺人，其他的，什麽也不感興趣。

“崔添，你看看這個，好不好看？”聞人如意拿著一根簪子在崔添眼前晃了晃。

崔添冷漠地點了點頭，實際上目光根本沒有落到聞人如意的身上。

聞人如意當然註意到了這一點，她將簪子重重擱置下，賭氣似的，走得飛快。

誰料崔添根本不會感知其他人的情緒，她的職責只是保護聞人如意的安全，這是崔添親口說出來的話。

“屬下的職責就是保護公主的安全，其他皆不在屬下的考慮範圍之內。”

“我開不開心也不重要？”聞人如意瞪著眼睛問。

“……”崔添沈默了一會兒，“公主開心，自然是重要的。”

“那你覺得你此刻，讓本公主開心了嗎？”

“……”又是長久的沈默，崔添低著頭，看不清楚神色。

“說話。”

“屬下，不知道該如何讓公主開心。”崔添有些不安。

聞人如意這下笑了，她站在崔添面前，盯著她有些局促的表情翻來覆去地看。

“我此刻就很開心。”

十六歲生辰那年，五哥問她想要什麽生辰禮物，她心思一動，指了指一言不發站在旁邊的崔添。

“我想要崔添，不知道五哥願不願意割愛。”

後來崔添成為了聞人如意的侍衛，她五哥的身邊很快就有了新的女侍衛。

聞人如意這才知道，崔添只有對她而言，才是無可替代的，在五哥手裏，像崔添這樣的侍衛還有很多。

那一日，最受寵的小公主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生辰禮物，卻開心不起來。

她第一次有了心疼的滋味，心疼那個站在旁邊不言不語的侍衛。

十七歲的時候，她隨父皇和哥哥們去圍場打獵，小公主連馬都不會騎，但穿起騎裝來還是像模像樣的。

“崔添，你會騎馬嗎？”聞人如意在馬背上隨口問道。

崔添在前面牽著馬，答:“會。”

“那你會不會覺得不會騎馬的我，很笨啊？”聞人如意很認真地問。

其實崔添會的所有她都不會，但她現在就是想問騎馬這件事情。

崔添答不上來話的時候總是會沈默一會兒，聞人如意也不著急，她知道崔添總是會回答的。

“公主冰雪聰明，不會笨的。”

聞人如意看著崔添慢慢變紅的耳朵，也不知道她在腦子裏搜刮了多久才找到這樣一句話，聞人如意突然就很開心。

她張開雙臂，頭頂是她一直向往的藍天，低頭就能看見她一直很喜歡的崔添。

聞人如意哈哈大笑，“崔添，你能不能上來帶著我跑一圈？”

崔添輕而易舉地就落在了聞人如意的身後，她雙手繞過聞人如意抓著韁繩，兩人就這樣在獵場奔跑起來，一直跑向落日。

聞人如意被她護得穩穩當當的。

那是聞人如意最快樂的兩年，崔添雖然對她很無奈，卻事事都順著她，總算是變得有人氣了，不再冷冰冰的了。

聞人如意問她，自己好不好看的時候，她還會認真地盯著聞人如意看一會兒，而後才答:“好看。”

宮墻之內春色深，她又是最小的公主，受萬千寵愛，那些殘忍的消息，竟一個字都沒有傳進她耳朵裏。

她不知道敵軍已經兵臨城下，所到之處，民不聊生。

她不知道父皇戰死，母後自刎，聞人氏的天下已經支離破碎。

等到她反應過來的時候，崔添已經帶著她逃出京城了。

崔添大概很擔心她，那幾日她不眠不休，什麽話也不說，就跟個木偶一樣。

她曾經熱烈得就像一個小太陽，日出總會日落，小公主的所有歡愉都跟著破滅的王朝走了。

天下都在追捕這位亡國公主，不止是為了昂貴的賞金，還有她姣好的容貌。

傳聞聞人氏的女兒個個美若天仙，傾國傾城，就算得不到，也要看一眼才罷休。

崔添很快負傷，即使她的武功天下第一，但始終雙拳難敵四手，更何況，還要帶著聞人如意殺出重圍。

兩人一路南下，追兵卻緊追不舍。

聞人如意是在逃亡的第十日哭出來的，她抱著崔添哭得撕心裂肺，哭得嗓子都啞了。

她對崔添說:“崔添，我沒有父皇母後了，我沒有家了。”

崔添回答:“公主，屬下會一直陪著你的。”

還好她身邊還有崔添，只要有崔添，她就還能活下去，可是到了如今，也許崔添也不會回來了。

“崔添既然說會回來，那她就一定會回來。”及書桃安慰她。

除非她死了，或者跟及書桃一樣失憶了。

及書桃想到這裏，看了莊宜一眼，莊宜知道她在想什麽，對她笑了笑，讓她不要放在心上。

莊宜得跟及書桃睡在一起，聞人如意受不了寒，但馬車上睡不下三個人。

“我可以窩在書桃懷裏。”莊宜嘿嘿一笑，有點可愛又有點憨。

果然是一孕傻三年，千風不忍細看，從馬車裏抱了三條毯子出來，囑咐及書桃一定要把莊宜裹好。

及書桃點了點頭，將莊宜和她一起裹得嚴嚴實實的。

聞人如意楞著看了看她們，千風將毯子給她:“睡覺去吧，也得裹好，不然發燒就麻煩了。”

“謝謝了。”聞人如意接過毯子，這是她顛沛流離以來，第一次沒有和崔添在一起，但遇到了三位好人。

千風隨便找了棵樹躺下，也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。

最先發現動靜的是及書桃，她半夜醒過來查看莊宜有沒有蓋嚴實，莊宜睡覺向來老實，像一只小貓咪一樣窩在她懷裏，時不時地摸摸臉，及書桃看了覺得可愛，沒忍住也摸了摸她的臉。

她可不敢繼續作弄，將莊宜吵醒了就不好了。

不遠處的火堆還在燃，及書桃正要重新睡下的時候，聽見了很細很細的聲音。

很快千風也睜開了眼睛，她示意及書桃不要動，自己隱在夜色裏，看見馬車附近出現了一個人，那人一身黑衣，抱著胳膊，臉上都是血。

千風輕飄飄地落在她後面，“崔添？”

崔添大驚，她都不知道這個人是什麽時候來到她身邊的，以自己這個情況，肯定不能再拼了，可她還是拿起手中的劍往後刺了過去。

千風輕而易舉地就躲開了，為了避免沒必要的打鬥，她說:“聞人如意在車上。”

崔添繃緊身子，啞著聲音說:“你們想幹什麽？”

顯然，也將她們當做了追殺的人。

“萍水相逢，不做什麽。你要是相信我，就留下來休息，不相信就帶著聞人如意走吧。”

崔添眼中依然有警惕，她想選第二條路，這個人身上的氣息太過危險，但以她現在的能力，帶不了聞人如意走多遠。

她只能選擇第一條路。

崔添小心翼翼地走進馬車，看見聞人如意正蜷縮著身子睡得不太安穩，露出來的胳膊上都是傷。

崔添替她掖好毯子，在心裏嘆息了一聲，她有點懷念以前無憂無慮的小公主，更多的，還是心疼聞人如意跟著她顛沛流離，每天都不知道明天會不會來。

崔添就立著劍靠著馬車睡下了，她希望公主明天掀開簾子就能看見她。

盡管她不知道，公主是不是跟她一樣期待重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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